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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璁《金陵秋兴八首》评注  

2009-02-16 14:37:32|  分类: 弹铗录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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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璁的诗

金陵秋兴八首

一夜秋声到碧梧,钟山削立草堂孤。

九霄玉殿开神祖,千古金陵壮旧都。

但恐凡才污画省,何求侍女执香炉。①

篿鲈数动扁舟兴,百鸟沧洲见后湖。②

 

贤关曾扣历秋曹,圣世才难惜未遭。③

耿耿于今怀父母,哀哀何以报劬劳。④

天边敕捧黄龙轴,地下恩均白鹭袍。⑤

遐盼孤云丘陇隔,湛空零露滴蓬蒿。

 

白门朝出暮还归,又见长冈木叶飞。⑥

羸马却知由熟路,敝裘犹足备寒衣。⑦

近来昆弟传书少,昔在交游见面稀。

日食太仓升斗粟,稻粱正想故山肥。⑧

 

鸡鸣牛首郁崔嵬,武帝戎衣近一来。⑨

曾报美人回玉辇,几同朝士望金台。

龙江千里牙樯动,虎旅三边锦队开。

回首人归何处去,秋原白骨不胜哀。

 

石头城压大江边,谁遏降王计万全。

千骑倒戈秋渚里,九江授首落帆前。⑩

鼎湖龙去浑无日,渥水驹生已有年。⑾

定命于今真主在,华封何兴祝尧天。⑿

 

去岁朝朝见圣颜,轩墀初对立清班。

本从周孔尊彝典,忝逐欧韩冒大奸。

日月应临肝胆赤,雪霜旋改鬓毛斑。

孝陵宫殿秋林近,寂寞于今对晚山。⒀

 

曾辞北阙赴南官,相遇真为自古难。

一代终期同礼乐,两京犹得从衣冠。

扁舟未遂归张翰,空谷休孤起谢安。⒁

是处乱蛩衰草里,月明无语倚阑干。

 

北望伤神暮景催,故人书至独怜才。⒂

秋光又逐黄花满,霜信先随白雁来。

宋玉悲秋还作赋,杜陵抱病欲登台。⒃

近闻边塞犹多事,百二重关不可开。

 

注释:

①从杜甫《秋兴八首之二》:“画省香炉违伏枕,山楼粉堞隐悲笳”句化出。画省,尚书省。 汉尚书省以胡粉涂壁,紫素界之,画古烈士像,别称“画省”。画省香炉:代指在长安供职。

②典出《晋书·张翰传》:“张翰在洛,因见秋风起,乃思吴中苑菜莼羹、鲈鱼脍,曰:人生贵适忘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?遂命驾而归。”又见《世说新语·识鉴》。后湖,玄武湖别称。

③贤关,仕进之途。语本《汉书·董仲舒传》:“太学者,贤士之所关也,教化之本原也。”才难,难得的人才。

④劬劳,劳苦。典出《诗·小雅·蓼莪》: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”

⑤白鹭袍,明六品官服。《明史》卷六七《舆服志三》:“文官一品仙鹤,二品锦鸡,三品孔雀,四品云雁,五品白鹇,六品鹭鸶,……”

⑥白门,南京市的别名。六朝皆都建康 (今南京市),其正南门为宣阳门,俗称白门。

⑦“羸马”句典出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:“管仲、隰朋从于桓公而伐孤竹,春往冬反,迷惑失道。管仲曰:老马之智可用也。乃放老马而随之,遂得道。”

⑧太仓,京师储谷的大仓。《史记·平準书》:“太仓之粟,陈陈相因。”故山,喻家乡。 应瑒《别诗》之一:“朝云浮四海,日暮归故山。”

⑨鸡鸣,山名,在南京西北,原名鸡笼山,洪武十三年改钦天山。牛首,山名,又名牛头山,在江苏江宁县南。“武帝戎衣”句指正德十四年六月宁王朱宸濠谋反,十二月武宗讨逆至南京事。

⑩指王阳明击败宁王朱宸濠谋反事。

⑾指武宗崩,世宗入践大位事。鼎湖,指帝王崩逝。《周书·静帝纪》:“先皇晏驾,万国深鼎湖之痛,四海穷遏密之悲。”渥水,水名。在今甘肃省安西县境,传说产神马之处。《史记·乐书》:“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,復次以为《太一之歌》。”

⑿“华封”句,典出《庄子·天地》:“尧观乎华 ,华封人曰:嘻,圣人。请祝圣人,使圣人寿。尧曰辞。使圣人富。尧曰辞。使圣人多男子。尧曰:辞。……”成玄英疏:“华 ,地名也,今华州也。封人者,谓华地守封疆之人也。”后因以“华封三祝”为祝颂之辞。

⒀孝陵,明太祖陵,在今南京市东北锺山南面。《明史·太祖纪三》:“辛卯,葬孝陵。諡曰高皇帝,庙号太祖。”

⒁谢安复出时年已四十余,事参《晋书·谢安传》。张诗此处从杜诗《严中丞枉驾见过》“扁舟不独如张翰”句;《宴王使君宅题二首之一》“苍生起谢安”句借典。

⒂“北望伤神”句参杜诗《进艇》:“北望伤神坐北窗”句,“怜才”句参杜诗《不见》:“吾意独怜才”。

⒃上句典出宋玉作《悲秋赋》,下句出杜甫《登高》。

 

点评:

张璁少以卧龙自许,但造化弄人,七试不第,可能受了御史萧鸣凤“从此三载成进士,又三载当骤贵”的鼓励,直到正德十六年,八应礼部试,中进士时年四十七矣。期间二十几年的折腾,一言难尽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到南都任刑部主事,适逢国是变更,作为旁观者,他处于奋进抑或退隐的矛盾、焦虑之中,乃有《金陵秋兴八首》。比如,首章“但恐凡才污画省,何求侍女执香炉”自谦乃至惶恐,“篿鲈数动扁舟兴,百鸟沧洲见后湖”前句虚写自表心迹意欲退隐终老,后句则实写,借景后湖,不掩有欲退还进的眷恋、感慨。三章“日食太仓升斗粟,稻粱正想故山肥”句措意与此相似,描摹出进退摇摆的心态。二章“贤关曾扣历秋曹,圣世才难惜未遭”直诉不遇,起笔不平。“耿耿于今怀父母,哀哀何以报劬劳。”令人想起“笔墨有缘存手泽,泉台无路见容仪”(《检先君遗札》)的感伤。四、五、六章纪时,吞吐间抒发“久拟得时行所学,是谁忘主负平生。草茅得备临轩问,定诵苞桑答圣明”(《出门》)的志向,但是又帮不上忙的焦虑,所以“孝陵宫殿秋林近,寂寞于今对晚山。”(六章)“是处乱蛩衰草里,月明无语倚阑干。”(七章)“北望伤神暮景催,故人书至独怜才。”(八章)至于末章“近闻边塞犹多事,百二重关不可开。”全然直指世事,美芹自献,直白白的呐喊,与首章的谦抑形成绝大的落差,经世的强烈愿望表露无疑。

张璁的人生志趣、政治抱负与杜甫相似。杜甫毕生信奉儒家的仁政思想,有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的宏伟抱负。张璁一生最爱杜甫,诗亦仿之,而且著有《杜律训解》。据笔者统计,张诗从杜诗化典或借句者大约有六七十处(据张宪文编《张璁集》所辑录),如《示园奴种麦》“病畦汝发苍,忧国我头白。愿从占年丰,穰穰遍阡陌。”立意与杜诗《吾宗》近似,“忧国我头白,愿从占年丰”从“忧国愿年丰”化出。又如《上元书事》“已有鹿门期”借句杜诗《冬日有怀李白》“空有鹿门期”。“杜甫以律诗写组诗最为成功的是七律,如《咏怀古迹五首》、《诸将五首》,特别是《秋兴八首》,可以说是杜甫律诗中的登峰造极之作。”(袁行霈主编《中国文学史·杜甫的律诗》)《金陵秋兴八首》拟杜诗《秋兴八首》,系张璁生平诗歌创作中具特别意义的组诗,感时纪事,情绪跌宕起伏,吞吐回环,堪称张璁人生命运重大转折时期的内心独白。

现市博存有《秋兴》刻石拓本。张索先生介绍了其形制、书迹美学价值及流传脉络:“《金陵秋兴八首》刻石为嘉靖元年张璁48岁任南京刑部主事时所作的八首律诗,系两面刻石,每面各刻四首,高约一尺,宽二尺四寸。正反各27行,中间有断裂。草书受怀素、赵孟頫和宋克书法的影响,用笔婉转清晰,结体严谨,字字独立,略带章草特征。张璁虽不以书家传世,但此碑在明人传世书法中亦属珍品。据载,清嘉庆间,此刻石辗转入曾任湖南粮储道的族裔张瑞溥手,藏于其别业如园中(即今池上楼),1952年其后人特将刻石捐献给市文管会,现藏市博物馆。”(张索 《张璁的碑刻手札: 传世寥寥 少有公开》见 《温州日报》副刊2006-01-24 )

200902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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